“盲人摸象”的寓言流传千年,讽喻以偏概全、执其一端、妄断全貌的认知局限。在推进城市治理现代化的今天,这一典故更具镜鉴意义——当我们把目光投向城市地下那一张纵横交错、绵延数十万公里的管网时,不难发现,长期以来我们对城市生命线的管理,恰恰陷入了“摸象式”困境:供水管道的运行数据在自来水公司的系统里,燃气管道的压力信息在燃气集团的手册中,而桥梁的健康档案则散落在市政部门的文件夹内。每个部门都只握着一块“象身”,却无人得见大象的全貌。
一、看不见的挑战:城市生命线治理的“摸象困境”
城市燃气、供水、供电等生命线系统,是维系城市运转的“生命脉络”,但长期以来,其高密度、高负荷运行及地下复杂交错的布局,导致事故频发、隐患丛生。近十年来,全国城市生命线事故超2万起,伤亡逾万人,燃气泄漏引发的爆炸、管网老化导致的地面塌陷等问题成为城市安全的重大威胁。
传统管理模式面临的,是一个典型的“看不见、管不好、防不到”的死循环。管网深埋地下,绝大多数基础设施处于监管盲区;即便发生泄漏或形变,往往也要等到路面塌陷、燃气爆炸这样的极端事件爆发,管理人员才被动应对。更棘手的是,水、电、气、热、通信等不同管线分属不同权属单位,数据孤岛林立,部门间协同预警难上加难。正如重庆一位政协委员所言:“看不见的风险,才是最大的风险;最基础的设施,决定最根本的安全。”
2026年以来,多起城市安全事件再次敲响了警钟。湖北恩施发生天然气管道燃爆事故,导致2人遇难、9人受伤;内蒙古包头市昆都仑区一路面突发塌陷,形成深坑吞没过往车辆;贵州贵阳因燃气管道施工后回填路面塌陷,行人和车辆通行安全隐患严重。从燃气泄漏到路面塌陷,从管道断裂到内涝积水,这些事件反复印证一个道理:传统“人海战术+事后补救”的模式,已经难以应对超大城市日益复杂的运行风险。
二、从“摸象”到“透视”:技术路径的重塑
破解“盲人摸象”困局的关键,在于构建一套能够“看见全象”的技术体系。近年来,以物联网、大数据、数字孪生和人工智能为代表的数智技术集群,正在让城市生命线治理实现从“盲管”到“可视”、从“被动响应”升级为“主动预警”、从“单兵作战”迈向“协同联动”的三大跃迁。
全域感知:让每一根管线都有“数字哨兵”。如果说传统管理依靠的是人的“摸”,那么数智赋能的核心第一步就是给城市装上“眼睛”和“耳朵”。通过在地下管网的关键节点部署各类传感器——燃气探测器、水位监测仪、应变传感器等——可以全天候实时采集压力、流量、浓度等关键参数。在合肥,全市已布设100多种、8.5万套前端监测设备,实时监测137座桥梁、7316公里地下管网,让原本“看不见”的基础设施拥有了全天候的“数字哨兵”。
数字孪生:从“数据碎片”到“全维视图”。仅有传感器还不够,海量数据如果散落在不同的系统里,依然是碎片化的“象腿”和“象鼻”。数字孪生技术的突破在于,它能将分散的管线数据、三维模型、地理信息和实时监测数据融合到一个统一的数字化空间中。重庆率先建成全国首个省级全域全量地下管线数字孪生系统,无论深埋百米的主干道还是穿行楼宇的支线,均可一屏呈现、动态追踪,真正实现了地下管网的“可感知、可透视、可推演”。同样,江苏泗洪搭建的地上地下一体化数字孪生城市,将传统报表转化为直观的“管线健康热力图”,隐患一目了然,管理精准高效。
人工智能:让系统“会思考”“能预警”。看得见只是第一步,更重要的是让系统学会“思考”——如何从海量数据中精准识别风险。湖北省城市生命线智慧监管平台汇聚了全省16.4万公里地下管网数据和6.7万多套物联感知设备信息,通过人工智能辅助分析研判,从被动抢修转向主动防控。以燃气监测为例,平台通过汇总管龄、压力、周边环境风险因子等多项信息,综合计算出每一段管线的风险等级,高风险区域加密安装燃气泄漏传感器,一旦浓度达到报警阈值,系统立即发出声光警报。人工智能甚至能有效区分燃气泄漏还是地下沼气的干扰,大大减少了人工误判和无效出勤。
协同联动:从“单打独斗”到“一网统管”。当单个部门的“摸象”汇集为全城的“视图”,协同治理便有了可能。湖北建立的省、市、县三级联动体系,实现了全省风险情况的一图总览和一网统管——当上游水质发生问题,系统可通过流域分析及时提醒下游水厂做好应急准备,实现了风险事件的跨区域联动。合肥打造的“一图预警、一键上报、一体处置”数字化管理场景,将预警事件响应时间压缩至7分钟,联合处置时间由过去的24小时以上缩短到1小时。
三、从地方探索到国家行动:政策接力与制度保障
数智赋能城市生命线,并非一地一城的技术试验,而是已经上升为国家战略的系统工程。
2024年12月,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发布《关于推进新型城市基础设施建设打造韧性城市的意见》,明确提出要加快推进城市基础设施生命线安全工程建设,保障城市基础设施安全运行。2025年10月,住房城乡建设部等9部门联合发布贯彻落实上述意见的行动方案(2025—2027年),部署9大类、32项具体任务,核心要求是探索推动新一代信息技术与城市基础设施建设深度融合,进一步夯实城市治理数字底座。同期,国家标准《城市基础设施公共安全监测通用技术规范》正式发布实施,标志着该领域技术体系实现全国引领。
2026年全国两会,“城市生命线安全工程”正式写入政府工作报告,“加强城市基础设施生命线安全工程建设,提升高层建筑火灾防范和救援能力”——这一发轫于合肥的探索实践,正式完成了从科研成果到国家行动的“三级跳”。
住房城乡建设部标准定额研究所所长陈波在《中国建设报》署名文章中进一步指出,要在现有标准体系基础上,重点纳入地下管网改造、生命线工程运行保障等基础标准,同步补充应急预案编制、全周期风险防控等关键标准,构建覆盖规划、建设、运维全链条的韧性标准矩阵。同年3月起施行的《重庆市城市管线条例》,已在全国率先将“数字管线”成果固化为法治保障,探索出一条技术赋能、制度创新、实战驱动深度融合的现代化治理新路径。
从中央顶层设计到行业标准规范,再到地方立法保障,一套系统化的政策支撑体系正在加速成型。
四、数字背后的变革:数智赋能的实际成效
以合肥为例,依托城市生命线安全运行监测中心,这套“数字哨兵”已推动城市安全运行风险排查效率提升约70%,相关事故发生率下降约60%,监测范围内燃爆、塌陷等较大及以上事故连续三年“零发生”。合肥“合肥模式”已在北京、深圳、澳门等140多个城市落地,覆盖近2亿人口,累计预警燃爆、塌陷等险情2万余起,技术标准体系辐射全球。
重庆的数字孪生系统运行一年多来,成效同样显著。2025年,重庆中心城区管线挖损事故同比下降70%;排水应急响应效率提升2倍;成功应对29轮强降雨,未发生重大内涝或次生灾害。在南岸区的一个城市更新项目中,依托数字孪生与AI分析,一次性摸清十余类管线现状,将停气作业时间从超过12小时压缩至2小时内完成。
在湖北,省级智慧监管平台上线后,供水的爆管预警、燃气的泄漏识别、内涝的仿真预测等人工智能应用场景不断深化。在武汉市汉阳区,AI电子听漏机将老师傅耳中的“杂音经验”转化为“智能判读”,让泄漏点定位更加精准高效,原本需要多年经验积累的专业技能,如今可以快速复制和推广。
在厦门,市政管廊管理平台通过15000多个物联感知设备和AI算法,实现了管廊运行状态的7×24小时智能监测,将平均应急响应时间从2小时缩短至5分钟,创下连续9年安全零事故的记录。此外,来自福建、江苏等地的探索还在持续深化,厦门管廊公司已累计对外业务合同超1.5亿元,完成行业首个数据资产登记并上架交易,为全国管廊建设提供了可复制的数据应用范式。
五、未来图景:当城市生命线长出“智慧大脑”
面向“十五五”,城市生命线数智化建设的想象空间仍然巨大。从技术层面看,随着大模型、具身智能、量子计算等前沿技术的深度融合,城市生命线安全治理将迈向具有高强度自适应、自修复能力的“韧性城市生命体”。从产业层面看,感知设备约占城市生命线工程总投资的30%,结合地下管网改造的万亿级资金池,仅监测设备相关的硬件市场空间便已达千亿规模。从治理层面看,“十五五”时期全国计划建设改造地下管网超过70万公里,新增投资需求超过5万亿元,这不仅是基础设施投资的数字跃升,更是城市发展理念的深刻转型。
数智赋能城市生命线,正以不可阻挡之势,让城市从“盲人摸象”走向“全维透视”,让每一根埋在地下的管线都接入智慧网络,让每一座城市的“生命脉络”焕发新的韧性生机。正如一位建设者所言——“守护地下‘生命线’,就是守护万家灯火的安宁与温暖。”而当这些“生命线”长出真正的“智慧大脑”,守护的就不只是当下,更是面向未来的城市安全与可持续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