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随着国务院印发《城市更新“十五五”规划》对“加快城市基础设施生命线安全工程建设”作出全面深化部署,全国各大城市全面进入“地下毛细血管”的智能化改造阶段。从燃气、供水到桥梁、综合管廊,大规模的物联感知终端布设如火如荼,各地的数字化监管平台相继落成。
然而,在各地交出的亮眼成绩单背后,一种隐蔽的形式主义正悄然滋生:设备上线率高企,但有效监测率偏低;大屏幕上的设备“全绿点亮”,实际运行中的隐患漏报、误报事件却时有发生。这种“设备在线、数据悬空”的“虚假数字化”现象,正在削弱韧性城市建设的根基,必须引起高度警惕。
一、表象与本质:从“数量繁荣”到“数据悬空”
在城市生命线工程建设的初级阶段,许多地方习惯将“布设了多少个传感器”、“联网了多少个站点”作为衡量数字化成效的核心指标。这种以硬件堆砌为导向的思维,极易导致“重建设、轻运行”的偏颇。
指标与实效脱节:设备上线率仅代表硬件处于通电联网状态,而有效监测率则代表设备能够精准捕获、过滤并上传具有实际安全价值的物理指标(如应力、流量、浓度、液位等)。
“数字盆景”隐患:部分感知设备长期受限于恶劣的地下管道环境,出现信号被严重阻隔、探头结垢失效等现象,导致平台接收到的多为死数据或噪声数据。这种表面上的“数字化繁荣”,本质上是缺乏实质治理效能的“机能空转”。
二、症结剖析:精准感知落空的三大错位
导致“虚假数字化”的根源并非技术本身的局限,而是在规划、标准以及治理机制层面的“三大错位”。
1. 盲目布点,风险匹配错位
部分城市在部署传感器时缺乏严谨的风险评估,陷入了“撒网式布设”的误区。大量设备被平均摊派在安全系数较高的区域,而高风险、高敏感、高后果的“三高”核心区(如老旧管网相邻空间、高风险作业施工现场等)却存在感知盲区,导致大量物联资源无效浪费,无法形成全域精准防控闭环。
2. 标准混杂,协议规范错位
城市生命线涉及多行业、多主体的交叉。目前,不少地方尚未建立起全市统一的物联网感知终端标识体系和编码规范,导致烟囱式系统层出不穷。前端设备协议杂乱、接口数据标准不一,平台数据汇聚后缺乏全生命周期的质量检查和评估机制,进而导致“高上线、低可用”的数据尴尬。
3. 政企不清,协同治理错位
政府行业主管部门与权属企业之间的权责边界尚未完全理顺。部分地方简单地将城镇燃气、供水等企业自身的生产运行监测系统“换个皮肤”替代为政府端监管系统,导致政府端平台缺乏独立的考核评价、技术服务与跨部门协同处置功能,无法在应急状态下实现专业力量的高效联动。
三、政策明向:从“硬件扩张”转向“效能深耕”
针对这一乱象,国家及各地方政府正在出台更为严苛的纠偏机制,推动城市生命线安全工程从“数量规模”向“质效并重”跨越。
以各省近期下发的指导性文件为例,山西省住建厅在《关于做好燃气城市生命线安全工程建设工作的通知》中明确强调,“不得以城镇燃气企业建设的生产运行监测系统替代政府端行业监管系统”,并直言要求平台必须真正具备监管职能,“杜绝形式主义,坚决反对华而不实的形象工程”。
同时,根据中国测绘学会发布的《城市生命线工程安全监测平台建设规范》,未来城市生命线平台必须建立健全的“数据质量检查和评估机制,对数据质量进行持续监控”。这表明,粗放式的硬件扩张已无政策空间,全面提升监测的精准性与数据的有效性已成必然要求。
四、韧性破局:深化生命线治理效能的四维路径
破除“虚假数字化”,核心在于将思维从“关注硬件在线”倒逼至“关注治理实效”。对此,应采取以下四条深化路径:
靶向施策,以险定点:必须将系统性的风险评估作为布点的前置条件。聚焦老旧管线破损、构筑物失稳等突出风险,严格按照风险评估等级在“三高”区域布设物联感知设施,确保有限的公共财政资金用到刀刃上。
全模归一,标准筑基:加快构建全市“统一感知标准、统一协议适配、统一设备接入、统一数据共享”的物联感知平台。建立常态化的数据质量动态评估机制,及时清理和修复无效、失真的数据源,打造清朗、坚实的数字底座。
厘清权责,政企协同:理顺政府端与企业端的安全生产责任边界。督导权属企业完善运维端感知体系,行业主管部门则重点做好相邻空间及跨界区域的物联布设,让政府端平台真正承载起“监督管理、决策支持、协同处置”的公共安全底线责任。
模型迭代,智算提效:加强技术能力与软管理能力的深度融合。引入先进的数据标注与模型构建技术,对监测数据进行多源交叉验证与更新迭代,逐步实现由“事后补救”向“源头预防、精准预警”的实质性转型。
五、结语:让数字底座回归安全韧性本位
城市生命线安全工程是一项系统性的民生底盘工程,而非粉饰政绩的“数字化花瓶”。衡量其建设成败的唯一标准,不在于大屏幕上的图表有多炫目,而在于能否在关键时刻拉得响警报、防得住风险、守得住底线。
在推进城市现代化治理的进程中,各级决策者必须保持战略定力,坚定推行“有效监测”的硬核标准,彻底挤出上线率指标中的“虚假水分”,让数字化真正赋能城市韧性安全,为城乡高质量发展构筑坚不可摧的底层屏障。